学人回顾 | 方闻 (1930–2018)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及普林斯顿大学共同缅怀

Guo Xinran

方闻(1930–2018)是中国古代艺术史领域的杰出学者。他于2018年10月3日在美国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去世,享年88岁。2019年4月13日,普林斯顿艺术与考古系在普林斯顿大学教堂为方闻举办了纪念仪式。

 

方闻,字闻之,1930年12月9日出生于上海 。方闻从5岁开始研习书法,曾有“书法神童”之称,于十二岁在上海举办了公开的书法展览。1948年,方闻负笈美国,开始在普林斯顿大学学习,最开始他的专业是物理,后来他很快转为欧洲历史专业,并于1951年获得本科学位。他随后在普林斯顿艺术与考古系攻读艺术史博士学位,于1958年毕业。从1954年到1999年,方闻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退休后,方闻从2004年到2007年在清华大学任教,于2009年到2012年在浙江大学任教。

 

在1959年,方闻与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系的牟复礼(Frederick W. Mote,1922—2005)建立了美国第一个“中国艺术博士学程”。1962年,这个项目扩大为“中国与日本艺术博士学程”。半个多世纪以来,这个项目培养了中国古代艺术史领域一批顶尖的研究者和策展人,被人们称为“普林斯顿学派”。在1970年代担任系主任期间,方闻将摄影史和前哥伦布时期的美洲艺术囊括到艺术与考古系的教学和研究中。在方闻担任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首任亚洲艺术策展人和馆长期间,他扩展了博物馆在许多领域的收藏,包括来自McAlpin家族的摄影收藏和约翰·B·艾略特(John B. Elliott)的中国书法藏品,后者被人们普遍认为是亚洲以外最好的古代书法收藏之一。

 

方闻对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亚洲部馆藏的发展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从1971年到2000年,方闻担任大都会博物馆特别顾问和亚洲部主任。据方闻多年的好友、中国古代艺术史领域的另一位重要学者高居翰(James Cahill, 1926–2014)回忆,方闻在普林斯顿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身兼数职,因而永远是学者中最为忙碌的。他不仅学养深厚,也具备在局面复杂的会议上斡旋和协调的能力。在七十年代之前,大都会博物馆的亚洲部仅有一间展室、一个全职岗位和两位专职研究者。据大都会亚洲部主任何慕文(Maxwell K. Hearn)回忆,当时的亚洲艺术展厅中仅仅能看到瓷器、佛像和壁画。在美中建交前夕,大都会博物馆邀请方闻来推动亚洲部(当时名为“远东部”)馆藏的扩大。三十年后,在方闻的带领下,大都会博物馆的亚洲部已经拥有五十多间常设展厅和十三位专职研究者,是美国最为庞大和重要的亚洲艺术收藏。

 

在方闻任期间,大都会完成了一系列具有历史意义的收购和捐赠。这包括:从画家和收藏家王己千手中买到的二十五件中国古代绘画精品,从哈里·C·帕卡德(Harry C. Packard)处获得的421件日本艺术品,从顾洛阜(John M. Crawford Jr.)处获得的中国书画作品,从安思远(Robert H. Ellsworth)处收藏到的十九和二十世纪的中国画作品,从唐炳源唐温金美(P. Y. and Kinmay W. Tang)家族收藏获得的绘画,从唐骝千(Oscar L. Tang)家族收藏获得的中国绘画等。方闻的学识水平、社会资源、斡旋能力,中国艺术品在上世纪相对较低的价格、以及一众纽约藏家的大力支持成就了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捐赠和收藏。在何慕文和大都会博物馆亚洲部的前任主任屈志仁(James C. Y. Watt)看来,这三十年是大都会亚洲艺术发展的黄金时期;对于后人,这样的成就已属可望而不可即。

 

方闻还主导了大都会博物馆亚斯特庭院(The Astor Court)的建造。亚斯特庭院,又名亚斯特中国庭院,是一座位于博物馆内部的明代风格花园。据何慕文回忆,在1970年代末期,方闻在馆内找到了一处有室内天光的空间,并提出了在此修建一座中国庭院的设想。最初,这个计划曾面对来自馆方的阻力,原因是屋顶处投射天光的地方已铺有价值百万美元的空调管道。在方闻的斡旋下,这个项目得到了当时大都会理事Brooke Astor的支持。Brooke Astor出资让馆方得以重新铺设管道,并从苏州邀请了二十六位园林工匠到纽约。这些工匠带着在苏州当地预先做好的建材构件,依照苏州网师园内的“殿春簃”形制建造了亚斯特庭院。庭院内置月洞门、太湖石、青石地砖、廊道、小凉亭,还有一座木构厅堂“明轩”,厅堂内是1976年购自安思远收藏的中国明式家具。这座精致的庭院在1981年完工,是中美建交后的首个常驻文化交流项目。

 

为纪念逝者,大都会博物馆在正在进行的“溪山无尽——中国山水画传统”展览入口处展示了方闻夫妇1976年捐赠的石涛所作的《归棹》册页的其中一页。墙上文字写到:“在方闻在大都会任职的近三十年中,方博士推动了岗位任命、展厅设立、馆藏购买、展览、学术研究等方面的工作,这让大都会博物馆成为国际上的亚洲艺术研究重地。大都会和亚洲艺术研究要感谢方闻所作出的贡献。”

 

在学术领域,方闻推动了中国古代艺术史在西方艺术史系统中的发展。他注重中国古代艺术语言的独特表达方式,关注笔墨、画面结构、和中国思想史的脉络;同时,他也通过形式分析、风格分析在中国古代艺术史与西方艺术史之间建立起方法论意义上的桥梁。他经常说:“我一生的经验,就是拿艺术品作为焦点来研究艺术史。” 他对艺术品视觉语言的重视在他的教学中可见一斑。他的学生何慕文说,方闻经常在课程开始时将一幅中国书法或绘画打开放在桌子上,他随后会让学生描述作品的视觉语言,并让他们用审慎的眼光观看作品和思考。在2016年出版的方闻作品中译本自序中,他的一句话扼要的表明了这位杰出学者的治学理念:“中国绘画有其自身的视觉语言,对它们进行形式分析便是破译这种视觉语言的关键,从而得以揭示其形成的系统,拼凑出其发展历史,将中国艺术品的证据和思想史相关联,最终让我们在综合理解中国文化时将之纳入一个整体的叙事框架。”

 

参考文献

陈葆真. “方闻与中国艺术史学界”.澎湃,2018年10月4日. Accessed May 15, 2019,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500175.

方闻 . 艺术即历史(代自序). 《心印:中国书画风格与结构分析研究》. 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7: 3–5.

谈晟广. “方闻教授与普林斯顿学派”. CAFA, 2018年10月6日. Accessed April 30, 2019, https://www.cafa.com.cn/c/?t=8310395.

Barboza, David. “Wen C. Fong, Shaper of Met Museum’s Asian Collection, Dies at 88.” New York Times, October 22, 2018. Accessed April 30, 2019. https://www.nytimes.com/2018/10/22/obituaries/wen-c-fong-dead.html.

Cahill, James. “Wen Fong and Me.” James Cahill. Accessed May 15, 2019, https://jamescahill.info/the-writings-of-james-cahill/cahill-lectures-and-papers/77-clp-155-2006.

Cotter, Holland. “At Met, New Leadership (and Direction) for Asian Art.” New York Times, March 16, 2011. Accessed May 15, 2019, https://www.nytimes.com/2011/03/17/arts/design/at-met-new-leadership-and-direction-for-asian-art.html.

Saxon, Jamie. “Wen Fong, ‘giant in the field of Chinese art history,’ dies at 88.” Princeton University, October 12, 2018. Accessed April 30, 2019. https://www.princeton.edu/news/2018/10/12/wen-fong-giant-field-chinese-art-history-dies-88.

Zuo, Scarlett. “A Day at the MET.” Huffpost, April 7, 2014. Accessed May 15, 2019, https://www.huffpost.com/entry/a-day-at-the-met_b_5098961?guccounter=1.

 

有关作者

郭欣然,Fu Qiumeng Fine Art (秋萌画廊) 艺术总监。写作见于《艺术论坛》英文版和《艺术论坛》中文版网站。曾经于美国西北大学艺术史博士学位、于美国斯坦福大学获得东亚研究硕士学位、于北京大学获得社会学学士学位。

August 22,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