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这一段文字不仅呈现了道德修养的层层递进,也揭示了一条向内展开的意识路径,在其中伦理实践与宇宙秩序彼此呼应。从“定”到“静”,由“静”至“安”,再由“安”而入于清明的思虑,这是一种逐渐澄明的内在过程,使个体得以与天地相感应,并回归其本然之性。在此意义上,沉思并非逃离世界,而是一种在世界之中的专注与自觉的存在方式。
与此同时,道家与佛教传统也发展出各具特色而又彼此关联的修行路径。在这些思想体系中,意识的转化往往通过悬置概念分别与消解自我中心的认知而实现。庄子提出“坐忘”与“心斋”,主张放下身体与理智的束缚,使心灵融入“道”的自然流动之中。禅宗则通过“莫思善,莫思恶”的教诲,引导人直观自身本性。若说儒家的沉思是一种渐进澄明的过程,那么道家与禅宗的修行则更趋向于彻底的空化。然而,两者在艺术精神上却汇聚于同一原则——对自我中心的消解。在这种语境中,艺术创作不再是主体的宣示,而是一种与万物相应的调和,使生命的活力或空灵的澄明得以显现。
在中国文人画的哲学视野中,艺术家通过笔墨与空间的经营,使内在修养得以具象化,并形成各具特色的表达方式。钱杜(1764–1844)在其对倪瓒(1301–1374)已佚元代名作《龙门僧》的追摹中,描绘了一位沉思于林间的孤僧,画面气息清雅含蓄,体现出文人画特有的简远格调与精神内省。与此相对,高其佩(1660–1734)则在其指画创作中以更加大胆而富于触觉感的方式转化类似的精神观念,通过手指与手掌的直接运用,将禅宗所强调的即时性与自发性转化为充满张力的视觉语言。
-
-
绘于 1840 年的钱杜《龙门僧图轴》,为中国古典思想中的内在精神轨迹提供了一场深刻的视觉冥想。画中勾勒了一位置身于清幽寂寥山水中的独行僧人,巧妙唤起了道家与禅宗里「坐忘」与摒除我执的超然境界。然而,这种向内探索的意识轨迹不仅仅停留在画面题材的表象,更深深交织于画家笔墨的韵律之中。
钱杜透过超越严格的南北宗派系界线,达成了「自我」的消解。他巧妙地将董其昌正统派山水中的动态结构与明暗对比,与文派细密、宁静的优雅笔墨相互调和。透过这种兼容并蓄的风格融会,钱杜在画面上实现了一种渐进的内在澄明。最终呈现的这幅山水杰作——在实体山石与留白虚明之间取得完美平衡——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描绘,更是一条通往内在启迪与宇宙和谐的视觉化实践之道。
-
Qian Du 錢杜 1764-1844Monk of Dragon Gate 龍門僧圖, 1840signed Qian Du, and Du, dated gengzi (1840), with three seals of the artist, qian du, yun dong guan, shu meiink on paper, hanging scroll30 1/2 x 13 in; 77.5 x 33 cm -
Gao Qipei 高其佩 1660-1734Finger Painting: Boating by a Waterfall 指畫懸崖聽瀑signed Qipei zhihua, with one seal of the artist, peiink on paper, hanging scroll41 3/4 x 15 in; 106 x 38 cm -
-
当西方艺术家试图超越再现、转向更为内在的表达方式时,类似的艺术感知也逐渐显现。由于中国传统绘画重在传达气韵与思想,而非对外在形态的细致摹写,其视觉逻辑在某种程度上与西方象征主义、至上主义、超验主义以及二十世纪抽象艺术形成呼应。即便在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强烈的动作语言之中,一些艺术家仍发展出更为沉静的表达:柔和的色域、富有节奏的结构以及富于氛围感的空间,共同构成一种供人凝视与沉思的视觉场域。在这种语境下,抽象不再意味着断裂,而是一种精神的凝聚。
在这一传统对话之中,本次展览呈现了多位将绘画视为沉思实践的二十世纪中期美国艺术家。Richard Pousette-Dart、Rollin Crampton 与 Sal Sirugo 的作品,以发光般的圆形结构、微妙的色调关系以及沉浸式的空间氛围为特征。他们的画布并不追求视觉上的震撼,而是引导观者进入一种内在共鸣,使观看本身转化为一种觉知的体验。
-
-
Courtesy of The Richard Pousette-Dart Foundation and Pace Gallery
-
Rollin CramptonDark Harbor, circa late 1950sOil on canvas26 1/2 x 31 1/2 in; 67.3 x 80 cm -
-
1953年,Sal Sirugo(1920-2013)在波士顿观看到了一批中国绘画。这次相遇,让他的创作方式与绘画观念发生了根本转变。他开始用纸本及水墨作为媒介,当留意到“笔墨在可控与偶然之间的流动”,以及“墨色自然生发……如何演化成想象中的山水”。 他的用色近乎限于黑白,从中挖掘出绘画表现与情感抒发的另一种可能。他也没有追随当时抽象表现主义画家追求巨幅作品的潮流,反倒亲近于中国艺术中所传递的对小尺幅作品的珍视。他曾说:“有一本十七世纪的中国画册,题为《小中见大》。这正是我看待自己作品的方式。”
他创作了几个鲜明的系列:《抽象》、《山水》、《头像》,以及《眼睛》。《眼睛》系列以圆形为母题,变化迭出,也是本次展览聚焦的部分。Sal Sirugo笔下的眼睛,以水墨的氤氲游走,演化出种种关于视觉器官的变体。当观者与这些作品“对视”,难免想起那句俗语:眼睛是灵魂的窗口。而圆形,这一在曼荼罗、阴阳等冥想符号中反复出现的形态,也恰如其分地唤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而深沉的思绪,让人在面对Sal Sirugo的每一只眼睛时,不自觉地凝望其内里,或更广阔的意涵。 -
-
当代艺术家则进一步拓展了这种跨文化的对话。张洪(Arnold Chang)、秋麦(Michael Cherney)与 Brandon Sadler 以不同方式回应东亚艺术的材料、审美与思想传统。他们并非简单复现历史形式,而是在当代语境中重新激活这些传统,将笔墨的法度、空间的开放性与书写性的动作转译为新的视觉语言。与此同时,王季迁(C. C. Wang)、花房寿夫(Hisao Hanafusa)、梁铨、王满晟、张小黎、冯明秋(Fung Ming Chip)与罗敏等艺术家,则呈现出20世纪初期至今东亚艺术在全球离散文化语境中的延续与发展。在这些多样化的创作路径中,严谨的笔触、节奏性的结构以及有意识的留白,共同构成一种将反思与存在感转化为身体经验的艺术实践。
-
C. C. Wang Abstract Calligraphy, 1995, ink and color on paper, hanging scroll 27 x 26 in 68.6 x 66 cm此作属于王己千晚年在纽约时期发展出的抽象书法创作。王己千早年受教于苏州传统文人艺术体系,是最后一代同时接受诗、书、画完整训练的艺术家之一,其艺术根基深植于中国文人笔墨传统。1949年移居美国后,他长期在Art Students League of New York学习与观摩,在纽约这一二十世纪现代艺术的重要中心,逐渐接触并思考抽象表现主义等西方现代艺术潮流所带来的视觉语言与创作观念。
进入晚年之后,王己千开始在传统书法的基础上进行大胆的探索。他不再局限于汉字的可读性,而是将书写转化为富于节奏与结构感的笔墨运动,使线条、空间与色彩构成一种近似音乐般的视觉节奏。在这些作品中,书法既保留了中国笔墨的内在气韵,又呈现出与现代抽象艺术相呼应的自由与张力。
这一阶段的创作体现出王己千作为移民艺术家在跨文化语境中的独特实践。与许多仍延续传统文人书写范式的中国同辈艺术家相比,他在纽约艺术环境的长期浸润下,将中国书写传统与西方现代艺术的视觉经验相结合,开辟出一种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抽象书法语言。
-
Michael CherneyShadow Curtains #5 影幔 #5ink on xuan paper, hanging scroll51 1/8 x 16 7/8 in each; 130 x 43 cm each -
Wang ManshengGolden Age, 2010Woodblock print., Ink and Color on Paper,76 3/4 x 82 1/4 in; 195 x 209 cm -
-
Luo Min Memories from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草虫图 No.1 , 2024 watercolor and ink on paper 18 1/8 x 50 3/4 in 46 x 129 cm标本的使命是代表。它需要是一个清晰且准确的信息集合,直观展示每个物种的每个细节。但罗敏的标本反对这些特质。她笔下的昆虫不追求逼真,而是带着水基颜料阴湿纸面留下的毛绒边缘和弯曲形体。与博物馆将标本摆放在单色背景上的做法不同,罗敏让她的背景充满粉色和棕色的色点和晕染效果,制造出一种似梦的亲密感,消解了标本的严肃僵硬并让昆虫重新焕发生机。
罗敏将她的作品以手卷的形式装裱,使本身静止的物象在观看的过程中变成一种可以临时更换、携带、流动的对象。标本本身就不只是某个物种的代表,更是收集者记忆的容器。过程残酷与否,这些动物本身都是某段经历和事件的索引。收集者有可能当时在某次调研旅行中,或者只是有人捡到了这只动物并把它捐给了博物馆。但无论那种情况,罗敏的手卷都将观者从被动接受知识的角色解放成了他们自己故事中主动的旅人。在这件作品中,标本不仅仅代表生物学上的信息,更代表关于旅行和感受的个人经历。 -
Brandon SadlerEquinox, 2022Ink on xuan paper 水墨纸本28 1/2 x 28 1/2 in; 72.4 x 72.4 cm -
Tang Ke Fruit 果实, 2018 Mixed Media on Canvas 布面综合材料 39 3/8 x 43 1/4 in 100 x 109.9 cm四季轮转不息。自然万物冬去春来,春华秋实,秋收冬藏。如果你与植物一同生活,你所理解的时间就可能是一个循环。唐可的冬瓜正来自这样的体悟。他在画室旁的园子里耕种,使自己无限贴近植物的生长过程。他于是不只是一个单纯以视觉理解万物的画家,还是一个与所画之物共同生活的农人。一颗冬瓜被摘下、放置在桌子上的状态,只是这棵植物生命中的一瞬。然而在唐可看来,水果并非静止不变之物。它自上一季生长而来,又注定在下一个季节枯萎。当这颗水果成为一幅静物画时,它开始提醒我们,绘画也遵循着相似的生长轨迹:一幅画从一张白纸生长而来,完成后便被采摘,并进入展览与流通的世界。生活总在回溯。在他的冬瓜创造的空间中,唐可将生活与时间、自然、宿命一同思考。
-
Shen Chenuntitled No.50066-0917, 2017Acrylic on Canvas48 x 42 in; 121.9 x 106.7 cm -
-
在張洪《冥想》系列的七幅作品中,他不再在创作前进行有意识的准备,也不在创作中考虑构图或是色论,而是让他的画笔随性地游过纸面。張洪的创作方法近似于“自动书写”。这种创作方式几乎是文学界的一种神话,许多作家都渴求以自动书写的方式创作,而诸如葡萄牙诗人佩索阿、爱尔兰诗人叶芝、中国作家残雪等人都曾以自动书写的方式创作。自动书写需要创作者的主观意识停止指导创作,转而由潜意识和无意识代替创作者的心灵,将更深层次也更真实的情感充分且诗意地表达。
理论上来说,脱离主观意识的创作应该只能产生一堆混乱的图像。但張洪的图像在某种程度上是具象的:笔触和漩涡状的动态相互交融,和色彩一起创造了一种统一的调性。但当双眼尝试去找出一个形状或规律时却又会迷失在笔触的动态中,渐渐回到观看开始的地方。在这样的观看过程中,观者被艺术家带到了一个延长的时空,解放意识,让无意识随着画的创作过程流动,进入冥想的状态。 -
-
-
花房寿夫的该系列作品代表着艺术家早期极简主义时期深刻的演变,表现了一种基于生态平衡哲学的神秘视觉语言。通过使用艺术家自己调配的银色或金色铝漆,时间、物质性和过程等概念得到了突出体现。花房哲学的核心概念是“宇宙记忆”(Uchuiden),即所有人类相互连接的共同潜在记忆。这一概念构成了他《宇宙遗传记忆》(Uchuiden Kioku)系列的精神基础。花房用以下这句话表达了这一概念:“作品不是我完成的,是自然完成的”,强调了他与自然的合作关系。在方法论层面,花房借用自然的力量来表达他对物质性的独特理解。在这一系列作品中,水性和油性铝漆被刷在画布上,并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分层。颜料缓缓流动汇聚,干燥后在画布上留下气泡和褶皱的痕迹。这种以过程为导向的方法强调了时间和空间的无限可能性,连接了可见与不可见、物质上的与精神上的,并通过时间和物质性的相互作用反映了他对万物互联的信念。
-
本次展览跨越东亚传统水墨与西方抽象艺术,从具象山水到非具象形式,呈现出多样的艺术表达。然而,在不同文化与历史语境之中,一种共同的追求逐渐显现——对澄明、宁静与感知觉醒的探寻。通过克制、开放与细致的结构经营,不同的艺术体系在对“静”的探索中相遇:这种静,并非对世界的退避,而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在世方式。
-
-
Rollin Crampton, Dark Harbor, circa late 1950s -
C. C. Wang, Abstract Calligraphy, 1994 -
C. C. Wang, Abstract Calligraphy, 1995 -
Qian Du 錢杜 1764-1844, Monk of Dragon Gate 龍門僧圖, 1840 -
Gao Qipei 高其佩 1660-1734, Finger Painting: Boating by a Waterfall 指畫懸崖聽瀑 -
Arnold Chang, Meditation #2, 2026 -
Arnold Chang, Meditation #3, 2026 -
Sal Sirugo, E-81, 1973 -
Sal Sirugo, E-214, 1980 -
Sal Sirugo, E-11, 1970 -
Richard Pousette-Dart, A Dimension So Blue, 1988–90 -
Richard Pousette-Dart, Circle of Dark Light, A, 1978 -
Liang Quan, Tea Stains 茶渍 1, 2015 -
Michael Cherney, Su-After Woolf, 2025 -
Luo Min, Memories from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草虫图 No.1 , 2024 -
Luo Min, Flower and Bird Atlas No.7, 2023 -
Chen Duxi, Contemplate-Telling, But Not Saying 持颐-含蓄, 2024 -
Wang Mansheng, Golden Age, 2010 -
Hisao Hanafusa, Uchuiden Kioku - QM26, 2024 -
Hisao Hanafusa, Uchuiden Kioku - QM27, 2024 -
Fung Ming Chip, 黑白心经 Section Script 01p51-6, 2010 -
Tang Ke, Fruit 果实, 2018 -
Shen Chen, untitled No.50066-0917, 2017 -
Zhang Xiaoli, Night Murmur 夜游 , 202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