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事件 | 法国归还万件非洲艺术品?原始主义,超现实主义与二十世纪初的巴黎之梦

January 13, 2019
艺术事件 | 法国归还万件非洲艺术品?原始主义,超现实主义与二十世纪初的巴黎之梦

法国归还万件非洲艺术品?

原始主义,超现实主义与二十世纪初的巴黎之梦

 

     2017年11月,法国总统马克龙在访问非洲国家布吉纳法索的时候,在当地瓦加杜古大学的数百位学生面前,作了一个极具轰动性的承诺:将法国的非洲艺术品归还给非洲。

 

“ 我不能接受有数个非洲国家的大部分文物都在法国的现实……非洲文物不能只在私人收藏和欧洲美术馆中。非洲文物要在巴黎展出,同时也要在达喀尔、拉各斯、科托努展览。这会成为我的首要任务。从今天开始,在接下来的五年中,我要看到相关措施的落实,用来保证非洲艺术品能够暂时地或永久地回到非洲。”

 

▲ 法国总统马克龙在布吉纳法索的瓦加杜古大学的演讲,2017年

 

    在这之前,法国或其他欧洲国家从来没有做出过归还在殖民时期劫掠的艺术品的承诺。2018年3月,马克龙委托了两位学者撰写有关归还非洲艺术品的研究报告。这两位学者,法国的Bénédicte Savoy和塞内加尔的Felwine Sarr ,所写的报告详实而全面地为法国的艺术品归还计划做了规划。

 

▲ Felwine Sarr(左) 和 Bénédicte Savoy

 

    报告指出,约有90%的非洲文物在非洲之外的美术馆中。其中,至少有9万件文物现在在法国。这些艺术品大都在1885到1960年间流入法国,这也是法国殖民非洲的时期。大部分文物并非通过正常的市场交易流入法国。法国的Quai Branly博物馆藏有约7万件非洲艺术品,其中约有4万6千件艺术品来自撒哈拉以南的前法属殖民地,这些艺术品是这次为期五年的归还计划的针对对象。

 

    这份报告最为惊人的提议是:仅有永久地归还艺术品是可以接受的。 法国有“国有财产不可分割”的法律,国家美术馆因此没有权力出售或清除其馆藏中的任何藏品。 Bénédicte Savoy和 Felwine Sarr认为,这样的法律到了该修改的时候。至少在对待非洲艺术品的问题上,该项法律执行应该做出让步。

 

    此前,在处理归还非洲艺术品的问题时,暂时将艺术品借给非洲美术馆是一个更为常见的提议和做法。比如,贝宁对话组织(Benin Dialogue Group),一个数个最大的欧洲美术馆参与的组织,就提议将艺术品通过租用的方式“归还”给尼日利亚的美术馆。 

 

    在收到这份报告后的几个小时,马克龙宣布,将首批26件艺术品归还贝宁共和国。这些艺术品来自曾经的达荷美王国的皇宫阿波美宫。在1892年的战火中,这些珍贵的雕像、宫门和宝座被法军劫掠。

 

▲ 来自现在位于贝宁的达荷美王国的艺术品,现陈列于法国Quai Branly博物馆。

 

    2018年年底开始的黄背心运动让马克龙的支持率大幅下跌,很多人担心马克龙是否会如期展开他的艺术品归还计划。如果马克龙能够实现自己的承诺,这无疑将改善法国与非洲撒哈拉以南国家的关系,是一次外交政策上的调整。同时,这项举措加强了马克龙一直在塑造的新一代政治领袖的形象。

 

其他欧洲国家对法国态度:

 

🇧🇪比利时

没有任何要归还其前殖民地刚果文物的表态。比利时收藏非洲艺术品最多的皇家中非美术馆在2018年刚刚经过重新修缮,作为主要景点开放,修缮花费7千万欧元。

   

🇩🇪德国   

德国美术馆协会提出了一份美术馆如何对待与殖民历史有关的艺术品的指导方针。不过,这份指导方针并不鼓励德国归还艺术品。

   

🇬🇧英国   

英国政府未表态。持有大量来自前殖民地艺术品的大英博物馆2010年参与了贝宁对话组织,计划通过长期租用的方式将艺术品带到尼日利亚展览。这个计划尚未讨论英国在殖民时期从其他地方获得的艺术品。

 

 

 

法国的非洲文物现在在哪里? 

 

    法国的9万余件非洲艺术品有7万多件现存于巴黎的Quai Branly美术馆。Quai Branly坐落于埃菲尔铁塔附近。在2006年落成 。主要收藏非洲、美洲、亚洲、大洋洲的艺术品,其中非洲艺术品最多 。

 

▲ Quai Branly博物馆外景。背景中可以看到埃菲尔铁塔。

 

 

    Quai Branly博物馆是巴黎最为重要的景点之一。在《艺术新闻》有关全球美术馆的一份报告中,Quai Branly2016年度的参观人数在全世界排第55位,有135万人。这是什么概念呢?这就是说,2016年到巴黎看非洲艺术品的人超过了同年参观纽约惠特妮美术馆和巴黎大皇宫的人数。这个人数,在巴黎的众多美术馆中,仅次于卢浮宫、蓬皮杜、奥赛美术馆。 一个未收藏本土艺术经典的欧洲美术馆可以获得这样的排名,算是罕见了。

 

    Quai Branly成功地营造了一个关于异域文化的梦。美术馆的建筑师Jean Nouvel将建筑内部设计成了一个光线暧昧的剧场。展场中的走廊、灯光、展台的设计让看展览像是在异域探险。走道弯曲且结构复杂,整个展场大多是直射展品的射灯,自然光也只能透过少数几块有颜色的玻璃才能照射进来。在略显黑暗的场馆中,展品更像是具有异域风情的舞台道具。这种喧宾夺主的展览方式,让Quai Branly自建馆之始,就被很多人诟病。

 

▲ Quai Branly博物馆内景

 

    Quai Branly的建筑设计师Jean Nouvel还设计了巴黎的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大楼和计划于2020年建成的上海浦东美术馆。这两个建筑有大面积的展场区域,Nouvel的设计中,展场都有充足的自然光 。与此相比,Quai Branly的设计,更像是为了法国的异域艺术专门打造的场景。

 

▲ 卡地亚基金会,巴黎。由Jean Nouvel设计

 

▲  Jean Nouvel设计的浦东美术馆效果图

 

 

 

世纪初的巴黎之梦

 

    Quai Branly所营造的梦境,有更早的历史源渊。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非洲艺术是法国现代艺术家重要的灵感来源之一。这些艺术家包括马蒂斯、安德烈·德朗(André Derain)、毕加索等人。当时的欧洲绘画,正在远离表现现实的主题和画法,转向抽象和自我表达。非洲艺术品独特的样式、比例 、空间构成极大地刺激了法国艺术家们,拓展了他们有关绘画的想像空间。这种直接受异域文化影响的绘画潮流被称为“原始主义” (primitivism)。

 

    毕加索转向立体主义最重要的一件作品是《亚威农少女》(1907)。画中右边两个裸女面孔的描绘受非洲面具影响。

 

    这样的艺术路径,贯穿了赵无极的作品,不只是他最为人所知的油画上,也包括他从六十年代开始创作的水墨画。

 

▲ 毕加索,《亚威农少女》,1907年,布面油画。243.9 × 233.7 cm

 

▲ 毕加索,《亚威农少女》(局部),1907年

 

▲ 毕加索在位于巴黎 Bateau-Lavoir的工作室中, 1908年。毕加索收藏了一百余件非洲的雕像、面具和纺织品,并将这些存放于自己的工作室中。

 

▲ 毕加索收藏的非洲面具,来自西非现科特迪瓦所在地区

 

    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大量的非洲艺术品被巴黎的特罗卡德罗人种学博物馆(Musée d’Ethnographie du Trocadéro)收藏。在创作《亚威农少女》这一年, 毕加索第一次参观了特罗卡德罗人种学博物馆。在这里,毕加索受到了来自非洲的视觉语言的震撼。这种震撼让毕加索感到振奋,也感到恐惧。他在给好友André Malraux的信中记录了当时的复杂感受: 

 

▲ 毕加索

 

    “我去特罗卡德罗的时候,有种强烈的厌恶感,那里的气味如跳蚤市场一般。我独自一人,我想赶快逃离。但我没有。我留了下来。我驻足于此。我意识到这其实是很重要的。有些改变在我身上发生了,不是么?

 

    这些面具并不能和所有其他雕塑相提并论。不,它们完全不同。这些面具是有魔力的……它们抗驳一切; 抵抗未知与充满威胁的灵体。我一直注视着这些物神。我醍醐灌顶了: 同样,我也是抗驳一切的。同样,我也是认为一切皆未知,一切皆厉敌。整体的一切! ……

 

    我在这惊悚的博物馆里孑然一身,在面具、印第安人偶、布满灰尘的人体模型当中。《亚维农少女》定然就是在这一天走入我的脑海中的,并不完全是因为形体构造,而是因为这是我的第一幅驱魔画,绝对是!”

 

▲ 特罗卡德罗人种学博物馆,1895年。图中的三个雕像与上文图中的三个来自达荷美王国的雕像是同一组。1893年,他们由Alfred-Amédée Dodds 将军捐赠给特罗卡德罗人种学博物馆。1935年,特罗卡德罗人种学博物馆关闭后,它们进入巴黎的人类学博物馆。2006年,它们成为Quai Branly博物馆的一部分。

 

    在诞生最初的十几年,《亚维农少女》 大多数时间位于毕加索的工作室,甚少为人所知。而早在1920年,超现实主义者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就从中看到了超现实主义的雏形。与毕加索类似,布勒东试图从异域文化中找到超越表象现实的灵感。他购买了大量非洲、大洋洲、美洲的艺术品,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工作室。他关心如何通过非传统的艺术语言传递出潜意识的信息。1924年,他起草了《超现实主义宣言》, 提出无意识状态下的书写,以及梦境,可以指向更为原始和纯粹的潜意识中的内容。

 

▲  布勒东的工作室照片。图中可见布勒东所收藏的非洲、大洋洲艺术品。

 

    曼·雷是超现实主义的重要成员之一。他曾数次拍摄非洲艺术品,其中最著名的是《黑与白》(1926)。照片中,曼·雷当时的情人和模特吉吉手拿一个西非乌木面具,上面雕有一个女性面孔。与吉吉相同,面具上的面孔也闭着双眼。吉吉拿着面具仿佛进入了梦境,而面具上沉睡的女子似乎与吉吉的梦有某种联系。在这张照片中,梦与非洲面具,都是曼·雷的图像超越表层现实,进入潜意识的视觉线索。在二十世纪二十、三十年代,这种表现方法在他的作品中多次出现。

 

▲  曼·雷,《黑与白》,1926

 

    超现实主义者与非洲文化的接触还得益于当时的民族志资料。法国在非洲的殖民扩张让人类学家得以在非洲大陆开展更多研究,同时对大量流入法国的非洲物品和资料进行分类整理。当时,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以及他身边的超现实主义者创办了一份刊物 《档案》(Documents)。 在杂志的编排上,《档案》将西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他者并置,意在让读者以全新的视角看待当代文化。有关非洲的文字和图像夹杂在大洋洲部落照片、人体解剖示意图、欧洲歌舞剧、现代艺术作品之间,以碎片化的方式,成为读者对与文化他者想像的一部分。

 

▲ 1929年的Documents一页。上图为大洋洲新喀里多尼的狱警,下图为刚刚到达法国的美国《黑鸟》剧团

 

    在巴黎的流行文化中,对非洲的想像同样占据了重要位置。这最集中地表现在约瑟芬·贝克的成功中。

▲  约瑟芬·贝克,1920年代

 

    贝克生于美国,是非洲裔美国人。她在1925年到达巴黎,后迅速成为法国大众和文艺界普遍关注的、最受欢迎的舞蹈家 。她最为经典的舞台形象是她在《野性之舞》(Danse Sauvage)中的半裸造型。在这个歌舞剧中,贝克身穿香蕉造型的短裙,在布置成丛林的舞台上,灵活快速地扭动肢体。

 

▲ 约瑟芬·贝克,1920年代

 

    在当时,约瑟芬·贝克的装束和舞蹈迎合了法国人对非洲的想像。虽然贝克来自美国,在巴黎,她是非洲的标志。人们称她为“古铜色的维纳斯”、“黑珍珠”、 “混血女神”。毕加索、海明威、现代主义建筑师柯布西耶都曾公开表达过对贝克的赞赏。 

 

    成就了贝克的巴黎,也是吸收非洲纹样进入工业设计的巴黎。1925年,巴黎举办了国际现代艺术装饰工业展(Exposition internationale des arts décoratifs et industriels modernes)。这次展览由法国政府组织,主要展出现代风格的设计作品,包括建筑、室内装潢、家具、珠宝、玻璃制品设计,以及其他类型的装饰艺术。这次展览被许多人批评风格保守,大部分设计十几年前就已经存在,却造成了轰动性的影响。展览持续了七个月,吸引了一千六百万参观者。展览推出的现代设计风格后来被命名为装饰风艺术(Art Deco) 。Art Deco杂糅了源自多种文化的视觉语言,包括欧洲的立体主义、至上主义,东亚、美洲、非洲、大洋洲的艺术,维也纳制造工厂(Vienna Workshop)的设计作品,工业机器的简洁风格等等。

▲ 国际现代艺术装饰工业展的明信片,图片中可见当时的展览场馆

 

    吸收了非洲艺术的现代设计风格又被称为非洲装饰风(Black Deco)。其特点是将乌木、兽皮的材质或源自非洲的装饰纹样与工业设计风格杂糅。Black Deco对现代主义雕塑和建筑设计产生了广泛影响。

▲ Jacques Doucet的一把长椅,由Pierre Legrain设计于1925年

 

    非洲艺术通过原始主义、超现实主义、流行文化与现代设计成为了现代主义语汇的一部分,激发了艺术家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但是,这种艺术碰撞所依赖的,是法国的殖民统治,以及由此而来的源源不断地流入法国的非洲艺术品。这些创造力的爆发往往带有难以抹去的种族中心主义色彩,将西方视作发达的文明中心,而将其他文化视作原始的、自然的、纯真的、神秘的。贝克的《野性之舞》的成功,印证了这种文化刻板印象的普遍程度。

 

    一个世纪后,Quai Branly博物馆的陈设,让巴黎的游客走入了同一个梦境。同一个梦境背后,是没有改变的种族中心主义的意识形态。Quai Branly没有剥开梦境的迷雾,让观众更为理性地认识非洲历史和法国的殖民史。二十世纪早期的艺术幻梦,在二十一世纪,由文化产业和旅游业挟裹着,极具讽刺地,获得了新生。

 

    上述二十世纪初期艺术史的简短回溯,可以证明,非洲艺术品的命运,不只是殖民地的历史,也是法国文化的重要一页。殖民地的历史与殖民国家的历史相互缠绕。对于殖民历史的无知,也是对法国现代历史的无知。如果马克龙的计划成行,这将是当代法国调整与自己过去关系的一次重要契机。

 

    对于这些非洲文物来说,离开法国,回到非洲,意味着这些文物进入新的语境、面对新的观众、萌发出新的文化意义。对于一个仅有不到一成的文物留存在本土的大陆,对这种文化意义的需求,更为迫切。

 

▲ 2006年,学生在贝宁科托努的展览“贝汉津:达荷美之王”外排队。展览吸引了275000参观者。这个展览中的部分租借展品就在法国首批归还作品的清单中

 

 

▲ 2018年12月,塞内加尔的黑人文明博物馆(Museum of Black Civilizations)开馆

 

 

 

关于作者

郭舒阳,当代艺术史博士,今年是从事艺术专业写作的第十年。持续关注打破现有艺术史藩篱的概念、展览、和实践。

 

参考资料

Clifford, James. "Documents: A Decomposition." Visual Anthropology Review 7 (1) (1991): 62-83.

Foster, Hal, Rosalind Krauss, Yve-Alain Bois, Benjamin H. D. Buchloh, David Joselit. Art Since 1900: Modernism, Antimodernism, Postmodernism. 2nd ed. New York: Thames & Hudson, 2011.

Lucas, Julian. “Gift of General Dodds.” Cabinet 58 (Summer 2015), http://www.cabinetmagazine.org/issues/58/lucas.php. 

Nayeri, Farah. “Museums in France Should Return African Treasures, Report Says.” New York Times, published on November 21, 2018, https://www.nytimes.com/2018/11/21/arts/design/france-museums-africa-savoy-sarr-report.html?module=inline.

Opoku, Kwame. “France Marches to Restitution of Looted African Artefacts: What About Austria, Belgium, Britain, Germany, Italy, Netherlands, Portugal, Sweden, Switzerland, and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Modern Ghana, published on December 11, 2018. https://www.modernghana.com/news/903450/france-marches-to-restitution-of-looted-african-artefacts-w.html.

“Special Report: Visitor Figures 2016, Exhibition & Museum Attendance Survey.” The Art Newspaper 298 (April 2017). https://www.museus.gov.br/wp-content/uploads/2017/04/20170406-CPAI-Ranking2016Pub-Comp-.pdf. 

 

 

学术评析计划

本系列文章邀请艺术史学者、评论家、艺术市场专家加入讨论。关注近期国内和国外举办的展览。我们关注的展览主题涉及广义上的当代艺术,即不被既有当代艺术史局限的艺术家和作品。通过介绍展览、约稿学术评论、征集展评文章,我们希望与大家一道,探索新的方式去观看、理解当代艺术。欢迎大家来稿至sg@fuqiumeng.com。

 

Add a comment